韩国公李善长的府邸，那间熟悉的密室内，气氛却与坤宁宫的温馨截然相反。
烛光摇曳，映照着几张阴沉而刻薄的脸。李善长坐在主位，比起三年前又苍老了许多，头发几乎全白，背也有些佝偻，但那双眼睛依旧精明锐利，此刻正半眯着，听着周德兴、陆仲亨等人的抱怨。
“……李相，您是没看见，今日朝会上，太子殿下提起要将‘文华殿参议’的名额再增加五人，陛下想都没想就准了！还说什么‘太子虑事周全，准奏’！”周德兴灌了一口冷茶，恨恨地将茶盏顿在桌上，“那些小崽子，如今在六部行走，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了！见了咱们这些老臣，面子上恭敬，骨子里指不定怎么笑话咱们是‘老朽’呢！”
陆仲亨接口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却带着更深的怨毒：“还有北平那边！燕王如今可了不得了，北平都司还不够，手都伸到大宁、宣府去了！兵部那帮墙头草，太子一点头，要粮给粮，要饷给饷！他朱棣才多大？毛头小子一个，就掌控北疆数十万大军！这要是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显：这要是将来太子登基，燕王手握重兵，再加上太子在朝中的势力，还有他们这些老臣的活路吗？
“李相，咱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！”另一个与淮西关系密切的御史低声道，“太子新政，步步紧逼。‘文华殿参议’分咱们的权，燕王掌兵占咱们的地盘（北方军权），江南的赋税还被不断抽去建设什么‘北平行在’！长此以往，咱们淮西子弟，还有立锥之地吗？”
密室内一片附和之声，充满了末路般的焦躁与愤恨。这三年来，他们并非没有反抗，但每一次或明或暗的抵制，都在皇帝明显偏袒太子和太子日益成熟的权术手腕下，被化解或压制。太子的声望越来越高，地位越来越稳，他们手中的筹码却越来越少。
李善长一直沉默地听着，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，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直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，他才缓缓睁开眼，目光扫过在座诸人，声音苍老而平静：
“急什么？天，还没塌。”
众人一怔，看向他。
李善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：“陛下是信任太子，太子也确实能干。但你们别忘了，咱们这位陛下，是怎么坐上今天这个位置的？猜忌之心，刻在骨子里！对功臣尚且如此，对儿子……就真的百分之百放心？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表情，继续道：“太子如今声望是高，燕王兵权是重，兄弟感情是好啊。可这‘好’，有时候，就是最大的破绽。”
周德兴眼睛一亮：“李相的意思是……离间？”
“不错。”李善长缓缓点头，“陛下最忌惮什么？一是权臣，二是强藩。太子监国多年，政令多出于东宫，朝中渐有‘只知太子，不知陛下’之风，此乃权臣之嫌一也；燕王雄踞北平，手握重兵，屡立战功，威震北疆，此乃强藩之兆二也。更妙的是，这‘权臣’与‘强藩’，还是亲兄弟，感情深厚，书信往来频繁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幽光：“若让陛下觉得，这两个他最忌惮的东西，可能已经……勾结在一起了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