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，章台殿。
秦始皇坐在御案前，面前摊着几份奏章。他的目光落在一份来自齐地的密报上——那里又有人私下聚会，谈论什么“古礼”“王道”。博士淳于越的门下弟子，似乎也在其中活动。
他放下奏章，揉了揉眉心。
四十七岁了。登基三十四年，亲政三十一年，一统天下九年。他亲手灭掉了六国，把天下握在掌中，可这天下，似乎还没完全驯服。
儒生们总说“尊古”，说“分封”，说“周礼”。周礼要是那么好，周朝怎么亡的？八百载基业，说没就没了，还不是因为分封导致诸侯坐大、王权衰微？
他秦始皇绝不做第二个周天子。
殿外传来谒者的通报：“启禀陛下，长公子已至宫门，等候召见。”
始皇微微挑眉。
昨日刚见过，今日又来了？是宴前紧张，还是另有话说？
“宣他进来。”
李承乾趋步而入，行礼如仪。始皇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往日更沉稳，跪姿也比往日更利落——不，不是“比往日”，是“比扶苏”。这孩子，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“何事？”始皇问。
李承乾抬头，目光与始皇对视了一瞬。那一眼，清澈、坦然，没有丝毫躲闪。
“父皇，儿臣斗胆，想向父皇请教一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日宴上，博士们必然议论政事。儿臣若被问及，当如何作答？”
始皇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兴味。
这孩子是在问自己的立场。
是在问：父皇，您想让我说什么？
“你以为呢？”始皇反问。
李承乾没有犹豫，沉声道：“儿臣以为，治国之道，当因时制宜。三代之法，未必适用于今日。父皇统一天下，创立郡县，乃万世之功。儒生言必称古，不过是不识时务。”
始皇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这话说得……很合他的心意。可扶苏向来仁厚，与儒生交好，怎会说出这种话？
“这话，是你自己想出来的？”
李承乾垂首：“儿臣愚钝，不敢妄言。只是……儿臣近日读商君书，见其中言‘三代不同礼而王，五霸不同法而霸’，颇有感触。又读韩非子，见他论‘世界则事异，事异则备变’，深以为然。”
始皇沉默了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不是一向推崇儒家吗？”
李承乾抬起头，目光坦然：“父皇，儿臣推崇的，是能治国安邦的学问，不是哪一家哪一派。儒家有儒家的长处，法家有法家的用处。若儒学能辅政安民，儿臣愿学之；若法家能强国富民，儿臣亦愿用之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息。
始皇看着他，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——是欣慰，还是审视？
“去吧。”始皇摆了摆手，“今日宴上，听多看少。若有人问你，就说朕教你的：为君者，当以万民为念，以社稷为重。”
李承乾叩首：“儿臣谨记。”
他退出章台殿，走在长长的宫道上。咸阳宫已经在准备今日的大宴，宫人们来来往往，捧着食器酒樽。远处的钟声响起，沉闷而悠远。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。
该来的，终于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