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时，停住了。
“扶苏。”始皇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你以为如何？”
殿中所有人的目光，齐刷刷转向李承乾。
李承乾的脊背微微一僵。
来了。
扶苏的记忆里，这个环节是不存在的——原历史中，始皇根本没有问扶苏的意见，而是在听取李斯的请示后直接采纳了李斯的建议。可此刻，始皇偏偏问了他。
是变数，还是试探？
李承乾心念电转，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缓缓起身，走到殿中，在李斯和淳于越之间站定，向始皇行礼。
“父皇，儿臣以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儿臣以为，李斯丞相所言，极有道理。”
淳于越面色大变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，扶苏公子乃是自己教出来的，深知其禀性，此时此刻怎能赞成李斯那厮的提议！几位儒生更是面露愤然之色——扶苏公子，不是向来仁厚、与儒生交好的吗？怎么能赞同焚书？！这无异于掘除了农家、医家等诸子百家的根！
李斯微微挑眉，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始皇的眼中也掠过一抹异色：“哦？你赞同焚书？”
“然儿臣斗胆，以为丞相之策，可再斟酌一二。”李承乾话锋一转，语气平稳却清晰。
他边说边观察始皇的表情，见那双幽深的眸子微微眯起，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入了耳。
“不若改为：广收天下书籍，由官府汇集整理，编修一部包罗万象之巨著，藏于秘府，传之后世。如此，民间无书可谤政，朝廷有典可资用，一举两得。”
殿中响起窃窃私语。
李承乾继续道：“至于‘偶语《诗》、《书》者弃市，以古非今者族’——儿臣以为，当有所区分。凡空谈‘复古周礼’、煽动六国遗民、以古非今以乱民心者，杀无赦；但若只是寻常论诗书、谈典故，未涉政事者……可罚劳役，以儆效尤。如此，既彰秦法之严，又不至因噎废食，寒了天下读书人之心。”
他说完，垂首而立，不再言语。
殿中寂然。
李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复杂难辨。这位法家丞相向来对扶苏的“仁厚”不以为然，可今日这番话，却让他刮目相看——这位公子，什么时候学会了这般圆融的手段？
淳于越面色铁青，想说什么，却被身后的同僚拉住了衣袖。
赵高侍立在侧，目光闪动。他忽然谄笑着开口：“公子仁厚，果然……”
“赵高。”始皇的声音冷冷响起，“朕问你了么？”
赵高面色煞白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：“奴婢多嘴！奴婢该死！”
始皇看也不看他一眼，只对群臣道：“今日之议，朕自有决断。宴饮继续。”
说罢，他端起酒樽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群臣如蒙大赦，纷纷举樽。钟鼓声再次响起，殿中气氛却已截然不同。博士们面色灰败，朝臣们交头接耳，议论纷纷。
李承乾回到座位，端起酒樽，一饮而尽。
他的后背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